

稻谷收完后,田野一下子空阔了许多。
收割机碾过的泥地,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痕。秋雨积在凹坑里,映着阳光闪闪发亮。风翻过田埂,一阵又一阵吹来,水面轻轻晃动。
我靠在老屋窗边,望着这片田野。
晃动的水光里,忽然浮起一团白色。
那是一只白鹭。它站在积水的辙沟边,脚杆细如草茎,步子轻缓又谨慎,生怕惊扰了这片田野。走到积水处,便低头寻食,偶尔走几步,停下,抬眼望向四周,再低下头继续觅食。

前天,这田里来过一只白鹭;昨天,又来了一只。今天,白鹭再次踏水而来。
望着那团素白,许多年前的旧事,从记忆里翻涌上来。
那时,溪涧水清见底,秋后田沟蓄满水,白鹭常常成群落下,和秋水鸭一同觅食。放学路过田埂,我总要停下脚步,看它们贴着田面低飞,翅膀擦过泥土,连风都变得轻柔。
从前日子清贫,山野是乡里人的天然仓廪。常有大人背着气枪、火枪,跟着猎犬穿行在田畴溪畔,进山猎打野猪、山羊、野鸡,补贴家用或是聚众打平伙。我们半大孩子不敢深入深山,便削树杈做成弹弓,蹲在房前屋后附近的草丛里打飞鸟。我更是如此,常常把父母的责骂抛在脑后,弹弓被没收几回,又悄悄重做一把。那时只当是乡间寻常玩乐,全然不知这种行为不妥。
枪声、弹弓的脆响,时常在田野回荡。白鹭生性胆小,一听见动静,便扑棱翅膀远走高飞,愿意落脚田间的鸟儿越来越少。
后来村口办起造纸厂,还有竹筷、竹帘等竹加工作坊。机器日夜轰鸣,废水直排入溪。原本清亮的溪水,浮起一层拳头厚的黑色泡沫,顺水漂流。鱼虾成片死去,稻田泥土也被浸染。烟尘终日笼罩村落,屋顶和田埂,落满薄薄一层灰。
鱼虾日渐稀少,水土一天天衰败,白鹭就此绝迹。
田野依旧,稻谷年年耕种收割。每到秋收之后,我凭窗远眺,心底总觉得空落落的,仿佛丢失了什么。风照旧掠过旷野,只是那群白鹭,再也寻不见。
岁月流转,乡里收缴枪支,禁猎护鸟。低效污染作坊陆续关停,溪流沟渠清淤疏浚,污水不再肆意漫流,水土才慢慢缓过劲来。
第一只白鹭飞来时,我久久凝望,只当是候鸟短暂歇脚。
直到第二天,另一只白鹭踏水而至。
暮色缓缓笼罩田野。白鹭仍在水洼边踱步觅食,一团素白静立在褐黑的土地之上。
我扶着窗沿,默然不语。晚风裹着稻茬与泥土的气息,穿过窗口,落在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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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绥宁县融媒体中心